我的20岁新娘

阿肖

第一章 宣纸上的惊雷

午后三点的阳光，穿过美术学院老教学楼顶层画室的格窗，斜斜切进一室静谧。光尘在空气中浮沉，落在苏晚微垂的眼睫上，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
她正伏在宽大的画案前，专注于手头的工笔《山茶绶带图》。狼毫笔蘸了极淡的赭石色，笔尖细如蚊足，在半生熟的宣纸上缓缓游走，勾勒出花瓣边缘那层若有若无的晕染。画案一角，放着她祖传的端砚，砚池里的墨汁研磨得细腻温润，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。旁边堆着几沓古籍拓本，还有一小碟碾碎的矿物颜料，石青、石绿、朱砂，色泽鲜亮如初。

苏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，指尖沾着一点淡墨，浑然不觉。她的世界里，此刻只剩下宣纸的纹理、笔墨的韵味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作为古典书画专业的佼佼者，她早已习惯在这样的静谧中与笔墨对话，这是她的一方天地，纯粹、自由，容不得半点纷扰。
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
突兀的手机震动声，打破了画室的宁静。

苏晚皱了皱眉，视线从宣纸上挪开，看向搁在拓本旁的手机。屏幕上跳动着“妈妈”两个字，来电显示的备注是她特意设置的水墨画图标，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起手机，按下接听键，声音带着一丝刚从创作中抽离的慵懒：“妈，怎么这会儿打电话？我正画画呢。”

电话那头没有传来往常的温和叮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急促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吸声，苏母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“晚晚……你、你快回来！你爷爷他……他病危了！”

“什么？”苏晚猛地站起身，手里的狼毫笔“啪”地掉在画案上，笔尖的赭石色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丑陋的污渍，瞬间破坏了整幅画的意境。她顾不上心疼作品，声音也急了：“爷爷怎么了？早上视频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？”

“突发脑溢血，现在还在ICU抢救……医生说、医生说希望不大了……”苏母的哭声越来越响，“晚晚，你爷爷临走前，就只有一个心愿……他想看到你和陆家的婚事落地啊！”

“陆家？婚事？”苏晚愣住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仿佛没听懂母亲的话，“妈，你在说什么？什么陆家？什么婚事？”

“就是你爷爷和陆老爷子当年定下的娃娃亲啊！”苏母的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，“当年你爷爷创业失败，欠了一屁股债，是陆老爷子倾家荡产帮他还上的，还救了咱们全家的命。两个老爷子当场就定下了你和陆家孙子的婚约，说等你们成年了就结婚。这些年咱们日子好了，可这份恩情不能忘啊！”

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，呼吸都变得困难。她当然听过这个传说——小时候爷爷偶尔提起过，说她有个“素未谋面的未婚夫”，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一辈的玩笑话，是封建糟粕，早就随着时代的发展烟消云散了。她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大的，信奉婚姻自主，怎么可能接受这样一桩荒诞的娃娃亲？

“妈，这都什么年代了！”苏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抗拒，“娃娃亲？那就是个玩笑！我不可能因为这个就随便嫁给一个陌生人！”

“不是陌生人！是陆景深啊！”苏母急忙说，“就是那个景深资本的CEO，现在的全球首富！陆老爷子也病重了，躺在病床上就盼着你们俩完婚冲喜，这是两个老爷子最后的心愿了！晚晚，算妈求你了，你就答应吧！你爷爷要是走了，带着这个遗憾，我们怎么对得起他？怎么对得起陆家的恩情？”

“陆景深？”苏晚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。这个名字她如雷贯耳，财经新闻、商业杂志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。传说中他白手起家，28岁就垄断了多个科技与金融赛道，是冷静果断、不近人情的商业帝王。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，和她这个沉浸在古典书画世界里的大学生，简直是两个星球的人。

“我不嫁！”苏晚咬着牙，语气坚定，“妈，婚姻是我自己的事，我不能为了所谓的恩情和爷爷的心愿，就牺牲自己的人生！这太荒唐了！”

“荒唐？”苏母的哭声戛然而止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绝望的指责，“晚晚，你怎么能这么自私？当年要不是陆家，咱们家早就散了！你爸为了这事，已经几天几夜没合眼了，他说要是对不起陆家，他这辈子都良心不安！现在两个老爷子都快不行了，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？”

苏晚握着手机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看着画案上那幅被毁掉的《山茶绶带图》，就像她此刻被搅乱的人生，一片狼藉。一边是她坚守了二十年的独立与自由，是她视若生命的艺术理想，是她对“自主婚姻”的信仰；另一边是爷爷的病危、父母的恳求、家族的道义，还有那份沉甸甸的、无法偿还的恩情。

手机那头，母亲的抽泣声还在继续，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苏晚的心上。她能想象出家里此刻的混乱与绝望，能想象出父亲憔悴的面容，能想象出爷爷躺在ICU里奄奄一息的样子。

“晚晚，陆家人已经来了，他们说……只要你答应结婚，陆家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，你可以继续上学，继续画画，他们绝不干涉你的生活。要是一年后你还是不愿意，他们就和你和平离婚，还会给你一笔补偿金……”苏母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诱惑，“就当是帮家里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
一年？

苏晚的心跳猛地一顿。

她看着窗外的天空，阳光依旧明媚，可她的世界却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劈得粉碎。她是那么渴望自由，那么抗拒被安排的人生，可面对家人的困境和那份无法推卸的恩情，她又该如何选择？

狼毫笔还躺在宣纸上，赭石色的颜料已经干涸，留下一道丑陋的印记。就像那个突然闯入她人生的婚约，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，强行在她平静的生活里，划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痕迹。

苏晚深吸一口气，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，干涩得发疼。她闭上眼，脑海里闪过爷爷慈祥的笑容，闪过父母焦急的脸庞，最后，定格在陆景深那张出现在杂志封面上的冷峻面容上。

两个世界的人，一场被迫的婚约。

她的20岁，本该是画笔挥洒、梦想飞扬的年纪，却要被卷入这样一场荒诞的命运漩涡。

“我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异常清晰，“我回去。”

挂了电话，画室里再次陷入死寂。苏晚缓缓蹲下身，看着那幅被毁的画作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砸在宣纸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
她的人生，从这一刻起，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。而那个名叫陆景深的男人，将成为她生命中最猝不及防的意外。